《灵枢经·厥病第二十四》说解
《灵枢经·厥病第二十四》说解“厥”,最早是一个代词,我们看到,它在《尚书》(这是我国最古老的一本书)中屡有出现,就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这个”、“那个”,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涵义。比如:“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见《尚书·召诰》);又:“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越厥邦厥民”(见《尚书·康诰》)。“厥”字后来成为医学中的常用名词,大概是从“厥阴”开始的。
“厥阴”最初的意思其实是“绝阴”。《素问·阴阳离合论》有云:“厥阴根起于大敦,阴之绝阳,名曰阴之绝阴。”这里的“绝”字,是形容数量极少、几近枯竭的意思。盖古人最初认为,人有四肢,恰与天道四时之气相配,故只需少阳、太阳、少阴、太阴四气足矣,这里的太、少都是用来标明气多、气少的。后来理论逐渐复杂,考虑到人气必须有补充与消耗,所以又增加了阳明、厥阴,以成六气,而早期的厥阴其实就称作“绝阴”。这是说厥阴乃六气循环之末,历尽周身之消耗,则气量到了这里就已经少得不能再少,近于微乎其微了。后来感觉“绝”这个字不好,遂以一个没有固定涵义的“厥”字替代,乃成“厥阴”。于是“厥”字始进入医学领域,而其本意乃与“绝”同。《灵枢·口问》有云:“阴阳破败,经络厥绝”,便是二字同义的例证。
由于生理学意义的“厥”是形容血气数量非常微小的意思,于是便有人称肢体痿废者为“厥”,其本意是说肢体里边缺乏足够的血气供应,所以才丧失了正常的运动功能。这种意义的厥又常写做“蹷”或“蹶”,即肢体瘫痪不能行动的意思。《吕氏春秋》:“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命之曰招蹷之机。” 于是“厥”又开始成为症状(疾病)名称。很显然,这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事情。
再后来,又有人把四肢僵冷称之为“厥”(又或称“四厥”),其本意仍然是指四肢的血气循环量太小了,几近断绝,所以才会出现手足的僵冷。最起码,在秦汉之际,人们就已经普遍地把四肢僵冷称之为“四厥”。
既然四肢僵冷乃因于血气数量太少而谓之“四厥”,那么手足发热的症状又如何解释呢?总不能归咎于血气数量的增多吧。因为人的血气毕竟属于正气,而正气总是不嫌其多的,于是只能认为其中的阴气减少,而阳气只是相对地增多,故而手足发热。于是又发明了“热厥”一词,以与“寒厥”相对。《素问·厥论》:“阳气衰于下则为寒厥,阴气衰于下则为热厥”,就是这个意思。然而到此时为止,作为症状或疾病名称的“厥”,其意义仍然是“绝”(气量微小)。
按照阴阳学说,很容易推出物极必反的结论,阳气少到一定程度就表现为阴气增多,阴气少到一定程度就表现为阳气增多,于是古人又在“绝”的意义上导出一个“厥逆”概念。“逆”在这里就是“物极必反”的意思。大约仍然是从严重的手足僵冷引发腹部的剧烈疼痛之类的常见疾病开始(四肢僵冷的现象在现代比较罕见,但是在古代却司空见惯,而且单纯的四肢僵冷在当时并不算病,只有继发了其它症状才算作是病),古人以为那是四肢的“厥气”向内侵入胸腹腔所致,而这个过程就叫做“逆”。从这时起,“厥”便从一个疾病名称演变为一种新的致病因素。本来肢体没有什么血气,所以才出现僵冷,所以叫“厥”,然而僵冷到一定程度以后,它就按物极必反的规律突然从气少转变为气多,并循经脉向着胸腹腔和头面部扩散,这个扩散过程以及导致的结果就被称做“厥逆”。这种意义上的厥又写作“瘚”。《说文》:“瘚,逆气也。”可见到了汉代,人们已普遍地把“厥”当做比较严重的致病因素,故“厥逆”所造成的病症也就主要表现为胸腹腔或者头面部的异常,离开四肢就很远了。因为胸腹腔和头面部是人体重要器官的所在,故“厥逆”这种病比起单纯四肢的或冷或热(寒厥、热厥)也要严重许多。《素问》中有一篇《气厥论》,讲述的全都是关于胸腹和头面部的症状,那就是基于先“厥”后“逆”这个概念。
当“厥逆”这个概念逐渐流传开来、为人普遍接受以后,就又出现了新的变化:某些并没有四肢或冷或热的人,只要出现危及生命的严重病症,也被称之为“厥”。故“厥”这个词最终演变成了一类与生死直接相关的特殊病症,如猝死就称之为“大厥”或“尸厥”。《史记·扁鹊传》所谓“暴厥而死”,《素问·调经论》所谓“厥则暴死”,都是基于这个最终概念。
现代医学称休克为昏厥,称小儿抽风为惊厥,其实质就在于把高级神经中枢的危重病症统归之为“厥”,亦是根据汉朝人所确立的这个最终概念而来的。
本篇标题所谓“厥病”,其实就是为现代医学所认同的那种厥病,即出现意识障碍乃至于神志昏迷的一类危及神经中枢的疾病。曾经患有厥病的人又出现头痛,即谓之“厥头痛”;曾经患有厥病的人又出现心痛,即谓之“厥心痛”。我们知道产生神志昏迷或意识障碍的疾病本有多种,而本篇作为专题讲述的“厥病”,乃是因于脑卒中所致,实即相当于现代西医的心脑血管缺血性疾病,大概这也属于古代的常见病。
接上
原文:厥头痛,面若肿起而烦心,取之足阳明、太阴。
说解:
“厥头痛”就是指厥逆病(即西医的脑血管疾病)患者又出现头痛,下皆同此。
“面若肿起”并非真的颜面浮肿,由“若”字可知,那是形容其人偏于肥胖的意思。
“烦心”乃“烦闷”之误,这是古人关于意识障碍的专业术语。
这句话是首先概括一下厥病的一般规律:头痛、肥胖、意识障碍。其实这也正是西医学关于缺血性脑血管疾病的三大基本特征。
按照古人的理论,厥病(脑卒中)的总的发病机制是“血之与气,并走于上”,由于血气的总量在人体是相对固定的,血气既然并走于上,就必然衰减于下。故四末手足或因阴气衰于下而发热(此时称热厥);或因阳气衰于下而发冷(此时称寒厥),而真正的危害乃在于有多余的血气向上逆攻于头部。有鉴于此,古人设计的治疗法则即为“泻上补下”法。所谓“足阳明、太阴”,在古代的生理学当中具有后天之本的意义,同时也是血气数量最为充足的经脉,古人认为厥病最常见的病因就是由于足阳明和足太阴经脉的血气向上逆攻所致,所以此二经就作为治疗厥病头痛的首选。“取”是补的意思,如果是泻,则以“刺”区别之。“取之足阳明太阴”是单纯补下法,也是根本的治疗方法,此即相当于现代西医所说的“常规治疗”。
原文:
厥头痛,头脉痛,心悲善泣,视头动脉反盛者,刺尽去血,后调足厥阴。
说解:
“头脉痛”是指头部小动脉扩张所导致的搏动性跳痛;“心悲善泣”是形容意志消沉到了情绪失常的程度,与“烦闷”是类似的症状,但是病灶偏重于植物性中枢。“视头动脉反盛者,刺尽去血”乃谓于搏动跳痛的部位刺泻之,是泻其上也;“后调足厥阴”是补其下也。“足厥阴”在此的意义是厥阴经脉的阴气数量最小,却潜藏着最大数量的阳气,所以能够主持全身的骨腔管(骨髓和脑脊髓)系统,其中就包括植物性机能。
原文:
厥头痛,贞贞头重而痛,泻头上五行行五,先取手少阴,后取足少阴。
说解:
“贞贞”乃“员员”之误,《甲乙经》即作“员员”。另《刺热篇》有:“头痛员员,脉引冲头。”《说文》:“员,物数也。”则“员员”实乃全部、整体之意。所谓“员员头重而痛”,其实就是整个脑袋又重又痛,这通常是血压持续性增高的表现。“泻头上五行行五”即泻其上也,再先后“取手足少阴”即补其下也。“少阴”在此的意义是掌辖全身的血管循环系统。
原文:
厥头痛,意善忘,按之不得,取头面左右动脉,后取足太阴。
说解:
“意善忘”是指言语拖沓反复,表明近期记忆丧失;“按之不得”是指感觉迟钝或缺失,这是形容脑血管病继发痴呆症患者。“取头面左右动脉”谓于两侧太阳穴针刺,是治其标也。“足太阴”的意义是掌辖整个消化管道系统,乃为后天血气之本。
原文:
厥头痛,项先痛,腰脊为应,先取天柱,后取足太阳。
说解:
天柱穴本来就是足太阳经穴,而分别言之,正说明“后取足太阳”意在取足,即补其下也。“先取天柱”则为治标之法。这是根据病痛部位的经脉归属确定治疗。
原文:
厥头痛,头痛甚,耳前后脉涌有热,泻出其血,后取足少阳。
说解:
根据经脉走向,“耳前后”是明确提示少阳经的疾病。“泻出其血”乃谓泻其上也,“后取足少阳”谓补其下也。
综上所述,可以看出中西医在治疗上的本质区别。对于高血压头痛,一旦确诊,现代西医的治疗就是以口服降压药片为主,通常一两片就能控制住血压,迅速消除头痛症状,操作简便,疗效可靠。而古人的治疗就比较麻烦。在古人看来,六经(三阴三阳,即全身上下)都可以治疗厥病的头痛,也就是都可以降低血压,关键在于辨症施治,还必须掌握泻上补下的法则,而泄上乃为治标,补下才是治本。但是由于具体针刺哪个穴位,需要灵活掌握,不可能一一交代清楚,所以现代人即使明白了这个道理,在临床实践上也不容易准确操作,于是就会出现有的患者有效,有的患者无效。
但是口服降压药属于维持性治疗,一日服用,便须终身服用,也是相当麻烦的事情,而针刺治病的好处恰恰在于无须服药,一旦以针刺控制住病情,便说明血压“真的”降低了,也就是血管活性得到了根本性的改善,这当然属于最为理想的治疗。
原文:
真头痛,头痛甚,脑尽痛,手足寒至节,死不治。
说解:
“真头痛”不是厥头痛的进一步加重,而是指脑膜炎之类由化脓菌感染的疾病,变化非常迅猛,头痛异常剧烈,且伴有四肢僵冷(脓毒血症造成末梢循环衰竭),在当时的条件下,这种病对生命的威胁反倒比脑血管病还要严重。对于这种病,针刺手段已经没有作用,所以说“死不治”。
原文:
头痛不可取于腧者,有所击堕,恶血在于内,若肉伤,痛未已,可则刺,不可远取也。
说解:
还有一种头痛不可用针刺方法治之,就是头部外伤所致的头痛。这种头痛多因于软组织淤血或皮肉损伤,只宜局部敷药,针刺是没有用的。只有在外伤痊愈后仍头痛不已者(比如脑震荡后遗症),才可以针刺治之。然而由于不属于本篇所限定的“厥病”范围,所以也不必采用补下固本之法,只须针刺头痛局部即可,故云“可则刺,不可远取也”。
原文:
头痛不可刺者,大痹为恶,日作者,可令少愈,不可已。
说解:
“痹”,在古代是寒湿阴邪导致筋骨疾病的统称,“大痹”,是形容疾病非常严重,表明阴寒之气已经深入于骨髓或脑髓之中,则“大痹为恶”的头痛其实属于脑瘤之类。从对神经中枢造成的损害来看,脑瘤本来也属于厥病范围。《奇病论》:“帝曰:人有病头痛以数岁不已,此安得之,名为何病?歧伯曰:当有所犯大寒,内至骨髓,髓者以脑为主,脑逆,故令头痛,齿亦痛,病名曰厥逆。”但是由于脑瘤头痛与高血压头痛不属于同类的厥逆病,其表现以“日作”为特征(即每天都发作),故提出来要人分辨清楚。针刺手段最多只能暂时缓解其头痛症状,而不可能治愈这种疾病。
原文:
头半寒痛,先取手少阳、阳明,后取足少阳、阳明。
说解:
有偏头痛者,亦不属于厥病范围,盖神经性头痛之类,其治疗以取少阳为主,少阳经脉行于头之两侧也。其寒痛者,属于阳虚体质,而阳明经脉的阳气数量最大,故辅之于阳明,意在补益阳气也。
以上是讨论厥病之中的头痛。
接上
原文:厥心痛,与背相控,善瘛,如从后触其心,伛偻者,肾心痛也,先取京骨、昆仑,发针(原作“狂”,据《甲乙经》改)不已,取然谷。
说解:
“厥心痛”即现代医学中冠心病之心绞痛,下皆同此。
冠心病每由原发性高血压所致,而高血压病又容易导致脑卒中,在古人即谓之“厥”。故所谓“厥心痛”即指曾经“厥”而又出现“心痛”者,也就是心血管病和脑血管病集于一身者。有人把“真心痛”解释为心绞痛,反把“厥心痛”排除在心绞痛以外,那是他们不了解汉人关于“厥”字的最终定义。
“与背相控”,乃谓前胸与后背牵掣作痛,是形容前后心之间的压迫紧缩感。《说文》:“控,引也。”引就是拉弓,即前后牵拉而掣痛也。这是心绞痛的典型表现。
“善瘛”,不是痉挛抽搐,而是伴有惊恐、烦躁的意思。“瘛”原本是指惊厥症,而惊厥发作时皆伴有惊恐烦躁,故在古人看来,“瘛”本身就含有惊恐烦躁的意义。
“如从后触其心”,是说前胸之疼痛起源于后背。
“伛偻”,是指为了缓解心痛而被动地弯腰,不是真正的驼背。
所谓“肾心痛”,是就五脏的外内排列顺序而言的。如按五行模式排列五脏,是肺主皮毛,最为在外,肾主骨髓,最为在里。然而如果另换一个角度,把心脏看作五脏的中心,也就是最为在里,其余四脏则依距离心脏的远近依次向外扩展,那么肾脏距离心脏最远,便成为五脏的最外围。如是,则五脏从外至内的顺序依次为肾-脾-肝-肺-心。在古人,一个脏器的内外位置与其自身的重要性相关,也就是最在外的脏器重要性最低,最在里的脏器重要性最高。那么,按这种排列方式,肾脏就成了五脏之中最表浅、外在的第一道屏障。《五癃津液别》:“五脏六腑,心为之主,肺为之相,肝为之将,脾为之卫,肾为之主外。”就是讲此种排列方式的。这种排列方式表面上是以五行相克为序,即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的顺序,实际上是根据五脏的生理重要性而确定的。
与五行模式比较,这种以心脏为中心依次向外扩展的排列方式强调了五脏在重要程度方面依次差等,突出了心脏的中心和主导作用,而五行模式则显示为五个地位平等且互相辖制的独立系统。很显然,有重心的排列模式更加接近于客观实际(根据外科学验证,肾、脾、肝、肺等脏器皆可部分切除,惟独心脏不可)。本篇既然讨论心痛的问题,即强调五脏之中心点所发生的疾病,故采取这种排列顺序。则所谓“肾心痛”其实就是“最轻度的心绞痛”之意。
“先取京骨、昆仑,发针不已,取然谷”:由于“肾”在这里只是五脏最外层的意思,那么就与生理学中主表主外的太阳经等同起来了,这就是名为“肾心痛”却从足太阳腧穴进行治疗的原因。那么如果按照阴经五腧穴的五行分类:京骨属火,昆仑为原。心脏在五行分类中也属火,心病而取火穴,意在同气相应;又取原穴者,是原穴可通治五脏之疾也。下皆同此。“然谷”乃真正的足少阴肾经之火穴,充当预备队,当取足太阳腧穴无效(发针不已)时,可以作为加强治疗。
原文:
厥心痛,腹胀胸满,心尤痛甚,胃心痛也,取之大都、太白。
说解:
之所以在五脏的“厥心痛”之中又多出一个“胃心痛”,是因为作者的本意是要凑够五个代表病情深浅程度不一的厥心痛,而在语言逻辑上又必须排除“心心痛”的可能,所以只能以“胃心痛”作为替补。故“胃心痛”其实也是心绞痛的一种,而不是指胃痛。“胃”在这里是作为六腑的总代表,六腑虽然亦有主表主外的机能,但是与足太阳相比总要相对偏里一些,故“胃心痛”仍属于比较轻微的心绞痛,只是比“肾心痛”就稍微加重了一点。
在本篇作者看来,厥心痛既然是心脏自身的疾病,那么无论哪一种厥心痛,都属于相当严重的疾病,故其治疗法则,总要选取五脏(阴经)的腧穴,除了最表浅的肾心痛取足太阳腧穴以外,胃心痛的程度既然又有所加重,当然不可再用阳经的腧穴了。由于脾胃一体,大都、太白又是脾经的火穴、原穴,是以胃心痛者取之。
原文:
厥心痛,痛如以锥针刺其心,心痛甚者,脾心痛也,取之然谷、太溪。
说解:
“脾心痛”显然比“胃心痛”更深入一层,“痛如以锥针刺其心,心痛甚”是形容心痛的程度愈加严重。由于脾经的火穴、原穴已经被胃心痛所占用,而肾经的火穴、原穴(即然谷、太溪)尚且闲置,故取以代之。实际上,肾经原本也有太阴(即阴气最为盛大)的性质,故从病情严重的角度看,也完全可以用来替代。
原文:
厥心痛,色苍苍如死状,终日不得太息,肝心痛也,取之行间、太冲。
说解:
“肝心痛”比“脾心痛”又严重了一层,“如死状”即形容其严重程度,是说给人一种眼看着就活不了、即将死去的感觉。此类心绞痛通常伴随着上腹部胀满,而嗳气后心痛也随之好转,“太息”即嗳气也。然而由于其“终日不得太息”,故只能整日地疼痛,也是形容其病情非常之严重。“行间、太冲”乃肝经的火穴、原穴,是以取之。
原文:
厥心痛,卧若徒居心痛间,动作痛益甚,色不变,肺心痛也,取之鱼际、太渊。
说解:
由于厥心痛系列没有“心心痛”,故作者的本意是指“肺心痛”为最严重的心绞痛。然而这是指劳累性心绞痛,以因于劳累诱发心绞痛为特征,实际上是最常见的一种心绞痛。其中“色不变”是一重要提示,说明这不是心脏瓣膜疾患所致的心痛。凡瓣膜器质性改变的心脏病,虽然由于心功能不全会因劳累而使病情加重,但必然有面色改变(紫绀),而劳累性心绞痛者则一定是“色不变”。“鱼际、太渊”是肺经的火穴、原穴,是以取之。
原文:
真心痛,手足清至节,心痛甚,旦发夕死,夕发旦死。
说解:
所谓“真心痛”,就是在“心痛”的同时显露出了“真气”,也就是出现了“真脏脉”,其表现形式就是脉搏由正常节律的一起一伏,变得越来越迟缓微弱,终于停止了跳动,这才可以判断其“旦发夕死、夕发旦死”。
《阴阳别论》:“凡持真藏之藏脉者,肝至悬绝(原文下有“急”字,衍。盖“绝”是形容脉搏迟缓而长时间间歇,“急”是形容脉搏急促,这两种脉象不可能同时出现),十八日死;心至悬绝,九日死;肺至悬绝,十二日死;肾至悬绝,七日死;脾至悬绝,四日死。”
所谓“悬”,是吊在半空中的意思,也就是没有了根底,这是对脉搏微弱的描述。所谓“绝”,则是形容长时间没有动静的脉搏。《平人气象论》:“绝不至曰死。”故所谓“悬绝”,其实就是指脉搏越来越微弱,一直到彻底停止跳动的整个过程。凡是出现这种脉象就叫做“真藏脉”,是病情极度危重的象征。
上文的“真头痛”其实也是在剧烈头痛的同时伴随出现真脏脉。这是生命垂危预后不良的脉搏特征,也是在古代的条件下准确预断生死的唯一依据。
辨别“真头痛”、“真心痛”的关键点在一“真”字,即出现了真脏脉,而不是其头痛或心痛的剧烈程度,也不必考虑其头痛、心痛是否由厥病进一步发展而成。否则的话,面对一个自诉头痛或心痛的病人,只是由于其描述的疼痛程度非常剧烈,遂遽然断其旦发夕死、夕发旦死,也显得过于草率卤莽了,这绝对不是一个老练的医生所应该具有的工作作风。
实际上,这里所谓的“真心痛”是指各种急腹症,如胃肠穿孔、胆、胰等内脏急性坏死之类,常伴有剧烈腹痛和末梢循环衰竭(心痛甚,手足青至节),然而无论如何,必须是见到脉搏出现悬绝之象,并且逐渐地越来越悬绝,才能够断定那是旦发夕死、夕发旦死的不治之症。
《上古天真论》:“恬淡虚无,真气从之。”可知“真气”在人体的表现形式就是如同一潭死水一样,没有一点波澜和动静,则所谓“真脏脉”,其实就是脉搏彻底停止了跳动,此所以“见真脏曰死”也。
接上
原文:心痛不可刺者,中有盛聚,不可取于腧。
说解:
以下所说的“心痛”都没有“厥”字的限制,说明与心脑血管疾病无关,其实是指腹腔脏器的疼痛。这是因为,古代的老百姓经常把剧烈的腹痛误以为是心痛,这样就很容易把心绞痛与上腹疼痛混淆为一种病,从而导致误诊和误治,而本篇作者为了明确区分这两种性质不同的疾病,就必须连带着介绍一些有关腹部疼痛的病症作为鉴别诊断,然而由于讲解的对象就是这些对医学毫无所知的普通百姓,所以只能使用他们容易理解和接受的语言,于是也就把腹痛称之为“心痛”。
《说文》:“盛,黍稷在器中以祀也。”则所谓“中有盛聚”者,实即肠胃发生梗阻的意思。盖人之腹腔即可看作盛受黍稷的所在,而肠梗阻之严重者,除了剧烈的腹痛,还有肠型显露于腹壁之上,呈现出包块状的不规则突起,是则腹部所显露的包块突起肯定是由黍稷之类的“盛聚”所致。对于肠梗阻,《内经》作者是不主张针刺治疗的,尤其禁止在“盛聚”的部位施加针刺,所以他接连说了两句“不可刺”、“不可取于腧”。关于这一点,务必提起注意,因为下文中还有一个重要的病例分析。
很显然,作者提出这种以盛聚梗阻为特征的“心痛”,是为了与血气栓塞的心绞痛进行鉴别的意思。
原文:
肠中有虫瘕及蛟蛔,皆不可取以小针。
说解:
在古代,消化道寄生虫是导致腹痛的常见病因,然与经络不通、血气不调无涉,故小针无取也。
但是这句话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在这句话,“皆不可”三字很值得玩味。“不可”是指令性语气,即不允许的意思。“皆”是全部、所有的意思。“皆不可”其实是一道死命令,是说凡属于消化道寄生虫造成的腹痛,都绝对禁止针刺。
但是如果我们设身处地地考虑一下,就会发现,这里有非常明显的不合乎情理的地方。
现在假设:本篇作者是一位古代的针灸医生,他擅长于针刺治病,某一天,他接待了一个患者,主诉是腹痛,除此以外并无其它不适,那么,这位医生根据什么才能断定这个患者的腹痛是不是由于肠道寄生虫所致呢?如果无从断定,他还敢不敢用针刺的方法治疗腹痛呢?此其一。
假如经过盘问得知,该患者最近曾发现大便中带有蛔虫,于是得出诊断,目前的腹痛很可能是腹内蛔虫所致,那么按照上述指令,他就只能告诉患者:蛔虫性腹痛不能用针刺的方法治疗,这种病非我所能,请另就高明吧。然而,一个自称技术全面、能力高超、连心脑血管疾病以及一切久病痼疾都敢于承揽的医学专家,三言两语把一个很普通的腹痛患者推出门外,这就显得有点太不合情理了。
原文:
心肠痛,侬作痛肿聚,往来上下行,痛有休止,腹热喜渴涎出者,是蛟蛔也。
说解:
不但古代的普通老百姓,甚至古代的文化人,其实也是心腹不分的。如《说文》:“人心,土脏,在身之中。”是说人心居于腹部中央的意思。那么,凡腹痛之剧烈者皆谓之“心痛”,其实是古人的普遍认识。然而本篇作者是个专业医生,他肯定知道心痛与腹痛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腹痛本是肠痛而与心无干,故提出“心肠痛”,意在告诉人们:一般人常说的“心痛”实际上只是腹腔内的“肠痛”,只有“厥心痛”才是真正的心痛。
“侬”,本意是恶心,在此指呕吐。《伤寒论》有“心中懊侬”,也是形容恶心欲吐的样子。
这是讲蛔虫性肠梗阻,以剧烈腹痛、恶心呕吐、腹部肿聚(肠型膨出)为基本特征。腹痛多为阵发性,谓之“痛有休止”。这是由于梗阻部位的肠蠕动引起痉挛导致腹痛,而肠蠕动原本是间歇式进行。肿聚的部位可随肠蠕动而移动,谓之“往来上下行”。“腹热”是梗阻局部的腹膜充血。“喜渴”是频繁呕吐导致脱水的表现。“涎出”则是虫体分泌的毒素进入血液后引起的中毒反应。
原文:
以手聚按而坚持之,无令得移,以大针刺之,久持之,虫不动,乃出针也。
说解:
乍一看,这似乎是针对上述症状提出了相应的一套治疗方法,实际上,后人几乎都是如此理解的。然而如果联系前文进行分析,问题就出来了:本篇作者既然已经反复提出了“心痛不可刺者,中有盛聚,不可取于腧;肠中有虫瘕及蛟蛔,皆不可取以小针”的指令性禁忌,是连“小针”都绝对禁止使用,怎么又会贸然地使用“大针”治疗肠道寄生虫呢?这不是出尔反尔么?我以为,即使古代还没有形式逻辑这门学问,但是思维方式以及行为原则总是有的,作为一个以治病救人著书立说为己任的临床医生,他的思维不可能如此的混乱,以至于出现如此明显的前后抵牾、自相矛盾。
因此,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前文之所以郑重其事地反复地告诫我们“不可刺”、“不可取于腧”、“皆不可取以小针”,其真正的用意,乃在于强调对于“中有盛聚”的剧烈腹痛(即肠梗阻),采取针刺的方法是绝对错误的,必将引发严重的后果,而这一段关于针刺治疗蛔虫性肠梗阻的文字,其实是一个错误治疗所导致的医疗事故的原始记录。本篇作者原本是希望通过详细具体的记载,以警醒后人,再也不要重复类似的错误,却没想到被后人误解为正确的方法。
作者所记录的错误治疗的操作过程如下:
先有一个助手以双手沿肿聚(即肠型膨隆部位)四周向中心推挤,并用力固定,不使其移动,操作者则以“大针”向肿聚正中位置深深地刺入,然后两个人共同施以持久挤压,直到肿聚消失,不再移动,这才出针。当然,操作者的意图也很清楚:刺杀虫体,消除肿聚,以解除剧烈的腹痛。
有解剖学知识的人都不难明白,这样的治疗非但不能刺杀虫体,而且肯定要出严重的事故。
《九针十二原》:“九曰大针,长四寸……大针者,尖如挺,其锋微员,以泻机关之水也。”可知“大针”本是专门用来穿刺肿大的关节鞘囊放泻积液的器械,长而且粗,非毫针之纤细可比,那么,在肠型被死死固定的情况下,再以“大针”对准了刺入,结果必然是刺破肠壁,人为导致肠穿孔。于是一个严重的医疗事故就产生了。
原文:
胼(原作〈上并下心〉,《说文》没这个字,显系传抄之误)腹,侬痛,形中上者。
说解:
肠梗阻部位的肠管由于内部胀气而处于高度膨胀状态,这也正是产生剧烈腹痛和腹壁上显露肠型的原因,那么一旦出现肠穿孔,肠内容物必然迅速溢出,扩散于整个腹腔,于是肿聚部位自然就随之消解,这在操作者看来似乎就是“虫不动”了,然而却造成了急性弥漫性腹膜炎,从而出现特异性的板状腹,这就是所谓的“胼腹”。“胼”即胼胝,胼胝本来是指手足部位的老茧,由于皮肤增生,显得厚敦敦的,柔韧而坚实,则此“胼腹”,就是形容整个腹壁肌肉由于紧张强直,表现为既坚实又柔韧的状态。
“侬痛”,是说恶心呕吐和腹痛症状依然存在,也就是说,病情非但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而且愈加严重。
“形中上者”,是本文作者如实记录下的这个倒霉患者的形体特征,表明这个患者属于形体中等偏上(即偏于高大粗实)的一个壮汉。
根据上述记录,我推断作者还想告诉我们,该壮汉在这次错误的治疗之后很快就死掉了。
接上
以上是就厥病的两大常见症状--厥头痛、厥心痛--展开叙述,下面则讨论厥病(主要是脑血管疾病)的先兆表现及其一般规律。原文:
耳聋无闻,取耳中。
说解:
突发耳聋者,应该考虑厥病发作的前兆,必须予以高度重视。“耳中”,听宫也。
原文:
耳鸣,取耳前动脉。
说解:
突发耳鸣者,其临床意义同上。“耳前动脉”,耳门也。
原文:
耳痛不可刺者,耳中有脓,若有干耵聍,耳无闻也。
说解:
中耳炎致鼓膜穿孔者,外耳道有浓水溢出,则先痛后聋。有干耵聍者亦使听力减退。这些症状皆与厥病无干,亦不必针刺治疗,故须提出鉴别。
原文:
耳聋,取手足(“足”字原无,据《太素》补)小指次指爪甲上与肉交者,先取手,后取足。
说解:
厥逆病的总病机是“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其中又以气为主要,所以又有“气复反则生,不反则死”的说法,故厥病总的治疗原则也可以概括为“泻阳补阴”。上文云“耳聋无闻取耳中”,是泻阳气之末也,此云取手足指井,是泻阳气之本也。“耳聋”毕竟还没有到厥逆昏聩的程度,故但泻不补也。
原文:
耳鸣,取手足中指爪甲上,左取右,右取左,先取手,后取足。
说解:
上文所云“耳鸣取耳前动脉”是泻其末也,此则泻其本也。“左取右,右取左”谓取耳鸣的对侧手指,根据神经解剖学,我们知道,这其实正好对应于大脑的病变一侧。
原文:
足髀不可举,侧而取之,在枢合中,以员利针,大针不可刺。
说解:
“足髀不可举”即偏瘫,是已经出现中风症状(脑血管意外)了,但古人是把突发神志昏厥作为厥逆病发作的确切标志,所以认为“足髀不可举”的症状只是厥病的征兆。
“枢”指髋关节,“合”指膝关节。“枢合中”概指大腿上下也。“枢”的本意是门轴,代指大关节,髋关节乃人体最大的关节,故谓之“枢”。“合”原指五腧中的合穴,合穴皆集中于膝关节四周,故以“合”代指膝。“员利针”是专门用来刺泻细小血络的针。中风病人的大腿内外侧常有许多细小血络(实乃皮内毛细血管扩张而成,古人认为这是风邪已经侵袭人体的具体表现,故曰“中风”),须以侧卧位,以员利针刺泻之,故云“侧而取之”。“大针”本来是治疗关节疾患的,作者恐怕有的人把偏瘫误以为是髋、膝关节的疾病,而贸然以大针刺其关节,故特意提出“大针不可刺”。他的本意是,这种病本来就不是关节的毛病。
原文:
病注下血,取曲泉。
说解:
“病注下血”指鼻衄、齿衄之类,中年以上而好发衄血者,应考虑厥病的先兆。“取曲泉”意在肝主藏血,也有提前补益厥阴--中枢神经系统--的意义。
原文:
风痹,淫泺,病不可已者,足如履冰,时如入汤中,股胫淫泺,烦心头痛,时呕时懑,眩已汗出,久则目眩,悲以喜恐,短气不乐,不出三年死也。
说解:
作为本篇的结束语,作者把厥病的病因、发病规律、症状表现及预后情况又作了一个概括性总结。
“风痹”,是筋骨皮肤俱病的专用名称,《寿夭刚柔》:“病在阳者命曰风,病在阴者命曰痹,阴阳俱病,命曰风痹”。也就是既有表层的肌肤麻木,又有深部的筋骨痿痹,此即脑血栓所致半身不遂也。“风痹”实乃厥病的典型症状。
“淫泺”,是古人关于厥病的病因学解释。“泺”通“乐”。“淫乐”本是古人形容房事频繁的专用名词。在古代养生家看来,精是人体最可宝贵的东西,要尽量持精御满,防止损泻,如果淫乐过度,便导致精亏。厥病之所以出现“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其深层次的原因便是阴阳二气衰竭于下。《厥论》:“阳气衰于下则为寒厥,阴气衰于下则为热厥。”而阴阳二气缘何衰于下?唯一的原因便是房事过度,以至精液耗损,盖精乃阴阳二气之根本也。故把“淫乐”视为引发厥病之根源。
“病不可已者”,是指脑血栓导致的后遗症往往年久不愈。
“足如履冰,时如入汤中”,是厥病(中风)患者多有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四肢乍暖乍凉。
“股胫淫泺”,“股”是大腿,“胫”是小腿,“股胫”代指四肢,“淫泺”仍然是指失精,“股胫淫泺”即肢体痿废而瘫痪也。古人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四肢的运动能力来源于骨腔中的精髓,凡精髓充足者则肢体轻劲有力,精髓虚损者则无力动作,由于淫泺必然导致失精,而失精又必然导致四肢骨腔中的精髓减少,故淫乐过度就会出现运动功能的障碍。《骨空论》:“淫泺胫酸,不能久立”,也是这个意思。
“烦心头痛”:“烦心”即乃“烦闷”,是指精神意识出现了异常,如神志恍惚、反应迟钝。“头痛”则是高血压病的常见症状。
“时呕时懑”,血压持续增高而脑溢血者,因颅压增高而出现猛烈的呕吐,同时出现神志昏迷。“懑”与“闷”通,谓昏迷不醒也。
“眩已汗出,久则目眩”,又有较轻微的脑血管意外(如小脑后下动脉闭塞或椎-基底动脉缺血综合征等)只以眩晕为主症。“汗出”表示急性期自主缓解,则眩晕就成为其永久的后遗症。
“悲以喜恐”,是指各种情绪异常,概由丘脑、中脑的植物性中枢的病变所致。
“短气”是心脏功能逐渐衰竭的表现,所以稍有动作即气短发憋。
“不乐”是指不能“淫乐”,即丧失性功能。
“短气不乐”是病情长期迁延,最后导致心肾俱病之故,也可以理解为先天之精渐渐地趋于枯竭。
“不出三年死也”:这是作者在对厥病的治疗和观察中总结出的经验之谈。盖本文所阐述的一系列治疗方法应该是当时较高的医疗水平之体现,那么,纵然按照上述的方法予以及时和全面的治疗,一个高血压病人,从出现第一次厥逆(神志不清或者意识障碍)开始算起,还能够维持三年的阳寿,就已经相当不错了。(完) 点睛之解。使读后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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